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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知识产权法中的利益平衡原则及其 在民事诉讼中的适用——纪晓昕
发布者:qdmc    发布时间: 2013-12-26 23:34

纪 晓 昕*
    论文提要:知识产权法是以保护知识产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公共利益,推动社会经济文化发展为主旨的一种法律制度,它试图在激励发明创造与促进知识产品的利用与传播之间寻求理想的平衡。本文着重分析了利益平衡原则的重要意义、产生原因、规制的四对基本范畴及集中表现。同时对该原则在在知识产权权属诉讼、合同诉讼与侵权诉讼中的体现展开论述。
    关键词:知识产权 利益平衡 权利限制
    “一个发达的法律制度经常试图阻碍压制性权利结构的出现,其依赖的一个重要手段便是通过在个人和群体中广泛的分配权利以达到权力的分散和平衡。”[1]知识产权法是以保护知识产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公共利益,推动社会经济文化发展为主旨的一种法律制度,它试图在激励发明创造与促进知识产品的利用与传播之间寻求理想的平衡。在知识产权法产生发展的各个阶段,利益平衡原则始终是对其起调控作用的“帝王原则”,本文试从该原则存在的必要性、产生的原因、规制的基本范畴、表现形式等方面进行探讨,并针对利益平衡原则在知识产权民事诉讼中的适用加以分析。
    一、利益平衡原则是知识产权法体系中的“帝王原则”
    (一)利益平衡原则贯穿知识产权法始终,全面规制知识产权法的整个体系。
    知识产权法的建立有两个基本目的一是为了授予智力成果创造者一定期限垄断性的权利,使其获得物质上和精神上的收益,以鼓励发明创造和文化艺术创作;二是促进新知识新技术的传播和利用,推动整个社会的经济文化发展。显然,这两种目的在其实现过程中是一对矛盾冲突,因为“没有合法的垄断就不会有足够的信息生产出来,但是有了合法的垄断又不会有太多的信息被使用。”[2]知识产权法就是适应不同时期社会发展的需要,选择优势利益,兼顾其他利益,在激励发明创造和推动文化技术传播发展中寻求理想的平衡状态。亚里士多德认为,“法应当是使事物合乎正义的一个中道的权衡”。[3]在知识产权法的整个历史发展过程中,没有如“杀人者死”这样基于人类理性的亘古不变的法则。没有绝对的优势利益,只有相对的和动态的优势利益,利益平衡原则就是在不断的变化中对各种利益进行配置,保持社会各种利益的平衡和总体利益的最大化,同时利益平衡本身也成为知识产权法永恒的主题和终极追求。就如诚实信用原则是贯穿合同法始终的“帝王原则”一样,利益平衡原则也称得上是知识产权法中的“帝王原则”。
    (二)利益平衡原则是指导知识产权法适用的基础性原则。
    “一个法律制度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成功的在专断权力的一端和受限权利之另一端达到了平衡并维持了这种平衡。这种平衡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文明的进步会不断的使法律制度失去平衡;而通过把理性适用于经验之上,这种平衡又会得到恢复,而且只有凭靠这种方式,政治组织与社会才能使自己得以永久性的存在下去。”[4]知识产权审判作为知识产权法的适用过程,其必然体现这种平衡——失衡——再平衡的法律运行路径,受到利益平衡原则的制约和调控。由于不存在永恒的优势利益,所以在知识产权审判中,公平更多的体现为对权利的分配达到相对最大的均衡状态。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出版者、制作者应当对其出版、制作有合法授权承担举证责任,发行者、出租者应当对其发行或者出租的复制品有合法来源承担举证责任。举证不能的,依据著作权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的相应规定承担法律责任。”对合法来源举证不能的出版者、制作者、发行者、出租者是否一定就是侵权行为人?答案是否定的,但由于此时著作权人或邻接权人处于优势利益,因此,审判中推定举证不能的出版者、制作者、发行者、出租者为侵权行为人,承担侵权责任,使著作权人或邻接权人的损失能够及时获得补偿。这种推定在刑事审判中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在知识产权审判中却是合理且公平的。 知识产权法是一门实践推动理论的学科,理论常常滞后于实践,因此,知识产权立法的滞后性是不可避免的,特别是由于技术的日新月异,新情况新问题层出不穷,审判中常常面临立法的空白。这种情况下,利益平衡原则成为弥补立法漏洞和立法失缺的有利武器。我国《著作权法》2001年修改之前,没有关于著作权人和邻接权人网络传播权的规定,但是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有关网络著作权的案件层出不穷,而著作权人、邻接权人对其作品在网上传播是否享有权利却一直悬而未决。北京市海淀区法院率先作出了尝试,在“王蒙等六作家诉世纪互联通讯技术有限公司著作权侵权案”中认定网络传播是作品使用的一种方式,作者有权决定其作品是否在网上传播使用,判决被告构成侵权,承担侵权责任。如果本案没有对原告的网络传播权进行保护,由于网络可以容纳海量信息,拥有点击即发送的传播速度,著作权人的利益在网络空间中将没有任何保障,即使侵权行为暂时有利于信息的传播,从长远来看也使著作权人创作热情减退,或者采取更严密的自我保护措施,造成社会文化产品的减少,传播费用的提高,社会总体利益明显下降。本案就是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法官运用了利益平衡原则进行衡量判断,作出开创性的判决。
    (三)利益平衡原则推动社会总体利益趋向最大化。
    “科斯定理”一直被认为是法经济学的理论基石,是从经济学的角度评价法律制度,理解法律问题的理论依据。它通常表述为两个定律:科斯定理第一律是:如果交易费用为零,不管怎样选择规则,配置权利,有效益的结果都会出现。科斯定理第二律是:如果存在现实的交易费用,有效益的结果就不可能在每一个法律规则、每种权利配置方式下发生。也就是说,在交易费用为正的情况下,不同的权利界定和分配,会带来不同效益的资源配置。有效的权利界定和分配是能够使交易费用的效应减至最低的界定和分配。[5]知识产权法中的利益平衡原则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知识产品的垄断与传播需求之间的矛盾。知识产品的垄断固然激励了知识产权人的创造热情,在一定时期推动了社会文化的繁荣、技术的进步。但垄断必然导致社会公众获取知识产品的成本加大,知识产品的流通费用提高,降低其传播和利用率,阻碍其转化为生产力,不利于社会长期的繁荣和发展。同时,由于知识产品获取成本加大必然导致社会需求的减少,知识产权人的智力成果无法得到传播和利用,难以从流通中获得收益,知识产品的实际价值也难得以实现。另一方面,如果没有赋予创造者以垄断性权利,片面强调社会需求的满足和智力成果的共享,不但损害了创造者创新的积极性,同时为了保护其利益,创造者往往会采取各种措施防止其智力成果的流通和利用,社会获取知识产品的难度加大,成本增加。因此,无论过度的垄断还是无限制的传播,都会使知识产品的交易成本提高,不是权利资源的最优界定和分配,因而是不经济的。利益平衡原则所要调整的就是在这二者之间寻求平衡点,使交易费用降至最低,权利资源的配置趋向最优,社会总体利益趋向最大。
    (四)利益平衡原则促进不同利益群体之间趋向和谐。
    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认为,“和谐”不是没有矛盾,而是矛盾双方的“协合”或“和解”。因此,“一个和谐的社会应当是一个能够有效化解矛盾冲突的社会,一个拥有化解矛盾冲突机制的社会,一个现代法治社会。”[6]利益平衡原则的作用是在不同的利益群体中寻求利益的平衡点,使矛盾冲突趋向缓和,利益关系趋向和谐。知识产权法设立的目的不在于惩罚侵权行为人,造成知识产权人与传播使用者之间的对立地位,而在于规范知识产权人、传播使用者之间的权利范围和行使空间,使其各安其所,各得其份。传播使用者在传播和使用的过程中获得合法利益,而知识产权人从对传播使用者的授权中获得利益,创造——授权——传播——使用——收益,知识产品在这一过程中实现其价值,知识产权人与传播使用者的关系趋向和谐。这一过程中的“出轨”行为,也就是知识产权侵权行为的发生是运行过程中的特例,利益平衡原则此时的作用则在于用侵权者侵权行为的获益补偿权利人因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失,使权利人的利益不因侵权而减少,侵权者不因侵权而获益。因而,无论在知识产品价值实现的正常运转过程中还是非正常状态下,利益平衡原则作用的目的都在于化解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矛盾,促使其关系趋向和谐。
    二、利益平衡原则是知识产权权利的垄断性与
    知识产品公有性之间矛盾冲突的结果
    利益平衡原则之所以贯穿知识产权法的始终,成为知识产权法中的“帝王原则”是有其必然性的,简言之,它是知识产权权利的垄断性与知识产品公有性之间矛盾冲突的结果。
洛克在《政府论》中指出,“谁用橡树下拾得的橡果或树林的树上摘下的苹果果腹时,谁就确已把他们拨归己用……劳动使他们同公共的东西有所区别,劳动在万物之母的自然所完成的作业上面加些东西,这样它们就成为他的私有权利了”。[7]知识产权人正是通过智力劳动,获得智力成果,依据法律享有垄断性权利,并通过转让、出售、使用等方式获得利益。知识产权从权利属性上看是一种私权,进一步说是一种财产权,[8]它具有财产权的专有性、排他性、垄断性等属性,为权利人所独立享有和行使。
    然而知识产权毕竟是一种无形财产权,与有形财产权又有所差异,这是由知识产权的权利标的——知识产品的性质所决定的。笔者认为,知识产品具有这样几个特点:首先,任何知识产品的生产都不是孤立,都是在前人的受保护或不受保护的创造发明的基础上完成的,并最终也成为人类文明的一个组成部分,在这个意义上,知识产品具有区别于其他财产的社会性;其次,知识产品可以同时为多个主体所占有使用,无数主体可以共享同一知识产品,且不影响相互的使用,即其具有公用性;第三,知识产品的价值实现依靠传播,知识产品与其他财产主要满足所有人的个人使用不同,它的价值主要不是满足其生产者的个人需求,更重要的是通过许可、转让、出售等一系列传播途径实现价值,使生产者获得利益。从上述对知识产品性质的分析中可以看出,知识产品是一种具有公有性的产品,其难以也不应当为生产者所绝对垄断。
知识产权权利的垄断性与知识产品的公有性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就在这对矛盾的冲突中,产生了对利益平衡原则的需求,因为只有通过利益平衡原则的调控才能使矛盾冲突趋向缓和。
    三、知识产权法中利益平衡原则调控的
    四对基本范畴
    《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Trips)第七条规定“知识产权的保护与权利行使,目的应在于促进技术的革新,技术的转让与技术的传播,以有利于社会及经济福利的方式去促进技术知识的生产者与使用者互利,并促进权利与义务的平衡。”[9]从Trips协议中的知识产权保护与权利行使的目标来看,利益平衡原则主要对知识产权人个体的权利与义务、创造者、传播者与使用者之间的利益、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三对范畴进行规范。另外,从国际经济贸易一体化的大环境看,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关系也是利益平衡原则所要调控的重要内容,这四个方面关系的平衡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密切制约和联系的,笔者拟对这四对平衡关系进行分析。
    (一) 知识产权人个体权利与义务的平衡
知识产权人个体权利与义务的平衡是利益平衡体系中最基础的单元,从形式上它体现为对知识产权人个体利益的保护和限制,但是实质上通过对个体权利义务的配置,达到立法者所希望达到的社会目的。“知识产权法中的权利、义务的合理性直接取决于社会需求的程度,包括社会对知识产品生产的需求和社会公众对知识产品的使用和传播的合法需求。”[10]权利义务的平衡并非二者数量的等同,而是配置上的均衡,达到推动社会发展的最终目的,如果个体权利义务发生失衡,赋予知识产权人的专有权过小,势必影响其创新的积极性,影响知识产品的生产,无法满足公众的需求;反之专有权利过大,同样又会阻碍公众获得知识产品的途径,社会需求依然难以满足。
    (二)创作者、传播者与使用者之间利益的平衡
“从知识产权人的角度看,知识产权人取得知识产权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占有’该知识产品和消极的防止他人擅自利用其知识产品,更主要的是通过积极的‘实施’或‘处分’其知识产品而取得‘收益’。”[11]发明创造和艺术创作单单只为自己使用和欣赏的情况毕竟是极少的,知识产品只有通过传播和使用,投入到生产和流通中,转化为生产力,促进社会的发展,才能实现其价值。知识产品的传播和使用一方面满足公众需求,促进新知识新技术的推广运用,另一方面也为知识产权人权利行使和实现提供了途径。因此,创造者、传播者与使用者之间的关系是平等且相互依存的。利益平衡原则调控的目的就是使三者的关系协调平衡,相互促进,使知识产权许可与被许可,垄断与反垄断的交易费用降至最低。
    (三)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平衡
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本质上不是对立的,公共利益体现的是对社会共同福利的追求,从这个意义上说,个人利益是公共利益的一个组成部分,与公共利益是一致的。但是公共利益的实现要求对社会成员个体在追求和实现个人利益的时候进行一定的制约,以不损害公共利益为前提。因此个人利益的扩大和公共利益的维护之间必然要产生矛盾。知识产权是一种私权,但是知识产权最初来源于封建特权,是由中世纪后期的“特权”演化而来。时至今日,商标权、专利权等工业产权也需经国家授权才能产生,与国家公权力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有学者认为,知识产权是一种具有很强公共利益性质的私权,知识产权法具有公共利益的目标。[12]正因为如此,在知识产权法中,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关系成为最基本的一对矛盾,也成为利益平衡原则所最为关注的一对范畴。
    (四)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利益的平衡
从全球范围看,在知识产权领域,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矛盾愈发激烈。主要表现为两方面。一是发达国家片面强调本国知识产权的保护,过分突出知识产权创造者的权利,而发展中国家出于本国经济发展落后的实际情况,更加倾向于维护本国公共利益,更加强调使用者的合法权益。二是发达国家侧重于对高新技术成果的保护,以谋求在国际市场取得技术上的垄断,而发展中国家则要求对其民间文学、传统文化方面加重保护。虽然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矛盾尖锐存在,但并非不可调和,知识产品的公共属性决定了它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过度的垄断必然影响市场的自由竞争。发达国家要想利用其垄断的知识产品获得利益就必须与广大发展中国家加强合作,而发展中国家要想得到较快的发展,少走弯路,也必须借助发达国家所拥有的智力成果,因此双方的需求是相互的,利益的平衡是可能的。利益平衡原则要求发达国家兼顾发展中国家的利益,给其足够的发展空间,减少经济发展的差距,而发展中国家应当尊重他国的知识产权,不排斥,不盲从,随经济一体化的潮流,加速自身的发展。
    四、利益平衡原则的基本特点——动态且相对
    (一)利益平衡原则的动态性。利益平衡原则在不同时期,不同客观环境下,受不同因素的影响,总是处于不断调整和完善的过程中,表现为不同的平衡模式。这是因为,首先,需要平衡的利益总是处于不断的变化中,比如,著作权法中最初的一对利益主体是作者和使用者,随着技术的发展出现了出版者、录音录像制作者等一系列传播者,不同主体之间的利益需要不断的调整和平衡。其次,利益的配置由于社会发展的要求需要不断的调整。比如出租权就是因“图书馆事业兴起之后,图书借阅大有取代购买之势,使作者的利益受损的情况日趋严重”[13]而产生的。网络传播权也是在网络技术产生之后赋予著作权人的。社会发展的不同需求,使得知识产权法的权利配置格局始终处于平衡——失衡——再平衡的变化之中。
    (二)利益平衡原则的相对性。利益平衡原则的动态性直接带来了它的相对性。任何平衡总是相对的,非平衡的,不可能是绝对的平衡,只能在追求平衡的过程中达到利益相对合理的配置。另外,利益平衡也不是利益的平均,并非对不同利益主体平均分配权利义务,而是在不同的条件下,合理区分优势利益和其他利益,在保障优势利益的前提下,兼顾其他利益,使各种权利义务的分配处于适度状态,最终推动社会的整体发展。
    五、利益平衡原则的表现形式
——权利保护与权利限制及权利反限制
利益平衡原则的调控作用无论以何种形式体现,最终都可归于权利保护与权利限制、权利反限制。知识产权最初是以特权形式出现的,其目的在于保护创造者的垄断性权利,但是随着文化艺术的繁荣和技术的发展,知识产权人的权利范围愈发扩张,阻碍了社会公众对知识产品的需求,于是出现了权利限制,通过合理使用、法定许可等途径,防止知识产权人权利的滥用。当对知识产权人的权利限制显失公平,影响了其创新积极性时,有产生了以出租权为代表的权利反限制。简单说来,知识产权法中的利益平衡就是通过权利保护、权利限制、权利反限制等一系列制度的规制,划定不同利益主体的权利边缘。
    (一)权利保护
权利保护主要是指知识产权法对各种权利的设置以及对侵犯知识产权行为的责任认定及责任承担,笔者在此不再赘述。
    (二)权利限制
    1、知识产权的时间性和地域性。知识产权的时间性和地域性是基于知识产品公有属性而产生的限制。相对于其他财产权的“永恒性”[14],知识产权从产生之初,就依据一定国家的法律明确其享有的期限,保护期限一过,即进入公有领域。同样,依一定国家法律产生的知识产权也只在本国地域内有效。时间性和地域性不但是知识产权区别于其他权利类型的特征,而且防止了知识产权人对某一智力成果的永久性、全球性的垄断。
    2、合理使用。合理使用是指社会公众基于法律规定的合理的理由,以合理的方式使用他人享有知识产权的智力成果,不需经得知识产权人的许可,也不必支付报酬的一种权利限制方式。合理使用是知识产权权利限制制度中最为普遍和重要的一种利益平衡方式。它以社会公众对知识产品的无限接近的需求为基点,兼顾知识产权人的合法权益,在知识产权人做出较少或不做出牺牲的前提下,满足社会公众的需求,平衡二者之间的利益关系。有学者认为,合理使用就是一种对他人权利的利用,基本特点是:在权利人不知情(包括不必知情和不能知情)的情况下利用了该权利;权利人的利益未受到损害或受到的损害极小;权利的利用为法律规定所许可。[15]合理使用最为广泛的是在著作权法中,如我国《著作权法》中就规定了合理使用的十二种方式。[16]其次在工业产权领域,也存在合理使用,如对专利的合理使用就存在临时过境、先用权人的使用、非商业性使用等方式。对他人注册商标的善意的叙述性使用也通常认为是合理使用。
    3、法定许可。法定许可是指在法律规定的情况下,以特定的方式使用他人的享有知识产权的智力成果,无须征得知识产权人的同意,但应支付报酬的权利限制制度。法定许可制度的出发点主要是便于知识产品的传播和流通,通过取消权利人许可的方式,降低知识产品的交易成本,提高流通效率,加速传播。法定许可主要存在于著作权法,这是因为著作权法的权能种类多样,传播途径繁多,一部作品的利用往往涉及作者、改编者、表演者、录音录像制作者等一系列权利人的利益,如要一一许可,势必影响作品的正常利用,难以将其投入商业化运作,其价值也难以实现,法定许可的设立恰恰解决了这一问题,使权利人以丧失一定许可权的条件换取更大的经济利益,推动知识产品的利用。
    4、强制许可。强制许可是指在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国家根据申请人的申请或直接采用行政命令的方式给予的知识产权实施许可。强制许可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是根据申请人的申请,国家基于公平原则和有利于技术进步原则的进行许可,比如我国《专利法》规定的具备实施条件的单位以合理条件未能在合理长的时间内获得许可而提出的强制许可申请,以及后一专利优于前一专利且依赖于前一专利的情况下提出的强制许可申请均属于这种情况[17]。二是完全出于公共目的的考虑,国家直接做出的强制许可,如国家出现紧急状态或非常时期时做出的对专利的强制许可。[18]
    5、权利穷竭。权利穷竭也称权利一次用尽,主要是针对知识产品的传播而言的,是指知识产品的载体一旦售出,知识产权人就不再对其享有权利,也就是知识产权人的销售权只能行使一次。知识产品的原件或复制件进入流通领域后,权利人对其就无权过问,这是由利益平衡原则所决定的,知识产权人对知识产品的投入在第一次行使销售权时已经得到了补偿,获得了收益,如果再对之后的流转行使权利,不但影响流通的自由,而且显失公平,造成权利的滥用。对于专利权和商标权而言,权利穷竭主要是指销售权的穷竭,对于著作权,则还包括对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计算机软件以外作品出租权的穷竭。
    (三)权利的反限制
“限制权利是必要的,但是权利限制本身也应是受限制的。”[19]出租权就是权利反限制的一个典型代表。著作权法赋予了著作权人以发行权,同时又以权利穷竭制度对其进行限制,规定其权利只能行使一次,对作品原件或复制件售出之后的销售或使用不再享有权利,另一方面,这种穷竭不及于所有的作品和所有二次行使的权能,对于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方法创作的作品、计算机软件的出租权仍归著作权人享有,而非作品载体的所有人享有。权利的反限制是针对权利限制而产生的,目的是为了弥补权利限制过程中产生的失衡状态。无论权利的限制和反限制都是基于利益平衡的需要而制定的,同时随着利益平衡的需要而不断调整变化。
    六、利益平衡原则在知识产权民事诉讼中的适用
笔者认为,知识产权法的整个体系包括理论和实践两大组成部分,其中理论部分包含最高层面的学术理论体系和受其影响的立法体系,这个部分指导着知识产权法整个体系的运行。实践部分区分为知识产权管理和知识产权保护,它决定着一个国家知识产权法体系的运行结果。其中知识产权保护又可分为行政保护和司法保护。利益平衡原则在各个层面上均发挥着不可替代的调控作用。笔者作为一名从事知识产权民事审判的法官,更加关注利益平衡原则在知识产权民事诉讼过程中的适用。概括说来,知识产权民事诉讼中利益平衡原则的适用可以彰显为两点,一是正确适用法律,凸显立法中的利益平衡精神;二是以利益平衡原则为指导,弥补立法的不足,解决实践中的问题。就具体诉讼类型而言,笔者拟作具体分析。
知识产权民事诉讼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知识产权权属诉讼、知识产权合同诉讼和知识产权侵权诉讼。在不同的诉讼中,利益平衡原则的表现也各不相同。在知识产权权属诉讼中,利益平衡原则表现为依据法律的规定,按照当事人对创造智力成果贡献的大小,正确划分权利范围,确定权利主体。权属诉讼一方面以司法判决的形式确认了真正权利人的地位,保护了其合法权益,另一方面通过对当事人地位的明确,避免了之后知识产品在流通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其他矛盾,保证了流转的畅通,兼顾了公平与效率。有观点认为“知识产权制度正是通过对法律上的秩序与自由、效益与公平的权衡兼顾,对各类权利主体的行为进行规范,实现个人与社会利益的平衡,从而促进科技、经济一体化的发展”。[20]知识产权权属诉讼正是通过对公正与效率的兼顾,实现利益的平衡。
    知识产权合同诉讼通常是关于知识产权在开发、转让、许可等过程中产生的纠纷。从表面上看,合同诉讼是个体之间的权益纠纷,但实质上它是知识产权市场化过程中的争端解决机制,服务于知识产权的自由贸易,为利益平衡的实现提供平台。在这一过程中,知识产权权利人将自己的智力成果转化为生产力,实现经济利益,获得效益回报;知识产权使用人通过合法途径获得他人知识产权,运用先进技术,占领市场,牟取利益;而整个社会则在交易中实现了知识产权的创新、传播和利用。正如亚当·斯密所言“喜欢交换是人的本质基本属性,人们在相互交换产品、提供服务时,遵循个人利益原则。尽管他追求的是个人的安乐和利益,但他这样做时,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他去促进这一目标,而这一目标决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由于追逐他自己的利益,他经常促进了社会利益,其效果要比他真正想促进社会利益时所得到的效果更大”。[21]知识产权合同既要遵循合同法的基本原则,又要遵守“有利于知识产权创新、传播和应用”的原则,既要维护合同当事人的利益,又要维护社会的公共利益。相应的,知识产权合同诉讼作为知识产权合同纠纷解决机制之一,同样是以有利于知识产权的创新、传播和应用为目标,同时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因此,在此种诉讼中,法院更加倾向于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促使当事人之间诚实信用的履行合同,鼓励交易和合作。
    知识产权侵权诉讼中的当事人一方是知识产权人,一方是侵权行为人,二者之间在本质上是没有利益平衡可言的,因为侵权行为人对诉讼标的在法律上不享有任何利益,无利益,自无利益的平衡。法律本身具有利益选择的功能,而司法活动则是这种选择的体现。所谓利益选择是指“从一定社会经济形态下社会生活的需要出发,以社会占统治地位的价值观为指导,对多元的客观利益进行判断、评价、权衡和比较,选择有利于统治阶级的共同需求和目的的那些利益并予以法律调整”。[22]知识产权侵权诉讼的目的就是在于保护知识产权权利人的合法权益,因此在利益选择上只有知识产权人的合法权益这一种利益可言,自然无所谓“知识产权人与侵权行为人之间的利益平衡”。但是,在侵权诉讼中是否就不存在利益平衡原则的适用了呢?笔者认为,在侵权诉讼中,利益平衡原则的作用在于正确判定侵权行为成立,准确剥夺侵权行为人因侵权行为获得的利益,给予知识产权人精神和经济上的全面补偿,使侵权行为发生之前与之后知识产权人的利益尽可能趋向均衡,既保护权利人的合法权益,又保证权利不被滥用。
    七、结 语
    知识产权法中的利益总是处于从平衡到不平衡,总体趋向平衡的变化过程中,知识产权法也随着这种变化而日益完善。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和世界经济贸易一体化的趋势,利益平衡的格局总是一次次被打破,且周期一次次的缩短。利益平衡原则在新的社会条件下,不断重新协调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关系,使知识产权法真正实现保护知识产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公共利益,推动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的历史作用。

   

    * 纪晓昕,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三庭法官,法学博士。


    [1] [美]博登海默著,邓正来译:《法理学——法哲学及其方法》,华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344页。
    [2] [美]罗伯特·考特、托马斯·尤伦著,张军译:《法和经济学》,上海三联书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46页。
    [3] [古希腊]亚里士多德著:《政治学》(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169页。
    [4] [美]博登海默著,邓正来译:《法理学——法哲学及其方法》,华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149页。
    [5] 参见张文显著:《二十世纪西方法哲学思潮研究》,法律出版社1996年版,第433页。
    [6] 邹川宁著:《人民法院在构建和谐社会中的作用》,载《山东审判》2005年第2期,第13页。
    [7] [英]约翰·洛克著,叶启芳、翟菊农译:《政府论》(下),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19页。
    [8] 参见梁慧星著:《民法总论》,法律出版社1996年版,第64页。
    [9] 郑成思著:《WTO知识产权协议逐条讲解》,中国方正出版社2001年版,第197页。
    [10] 冯晓青主编:《知识产权法前沿问题研究》,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1页。
    [11] 黄玉烨著:《知识产权利益衡量论——兼论后Trips时代知识产权国际保护的新发展》, 载2005年5月10日www.law-star.com/pshowtxt?keywords=&dbn=lwk&fn=037-2004-5-89.txt&upd=2
    [12] 冯晓青主编:《知识产权法前沿问题研究》,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4年8月版,第22页。
    [13] 钟瑞栋著:《版权穷竭制度研究》,载《民商法论丛》第26卷,金桥文化出版(香港)有限公司2003年4月版,第65页。
    [14] 财产权的“永恒性”是以标的物的存在为前提,标的物灭失,财产权自然消灭。
    [15] 吴汉东著:《著作权合理使用制度研究》,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115页。
    [16] 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
    [17] 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四十八条、第五十条。
    [18] 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四十九条。
    [19] 钟瑞栋著:《版权穷竭制度研究》,载《民商法论丛》第26卷,金桥文化出版(香港)有限公司2003年4月版,第82页。
    [20] 冯晓青主编:《知识产权法前沿问题研究》,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68页。
    [21] [英]亚当·斯密著:《国富论》,转引自张耕著:《知识产权民事诉讼研究》,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250页。

    [22] 孙国华、黄金华著:《论法律上的利益选择》,载《法律科学》1995年第4期,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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