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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人拟制作者的比较法研究——陈明明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 2013-12-08 17:02

陈明明 *

[内容摘要]我国法人作品的存在是我国计划经济的产物。通过对法人作品的概念与构成要件进行分析,并对大陆法系、英美法系、以及与我国有着最为接近规定的日本立法进行比较研究,探寻我国《著作权法》对法人拟制作者这一概念设定的缺陷所在。大陆法系关于著作权法不承认法人拟制作者的法律理念和立法技术及实践更加可取。

[关键词] 法人拟制作者;大陆法系;英美法系;比较研究

      目前,两大法系国家的著作权法立法原则和基本制度方面出现了融合的趋势,然而大陆法系国家重视保护作者权利,而英美法系国家重视保护财产利益的根本立法基础没有变,并因此决定了两大法系国家著作权归属模式的差异。我国加入的《保护文学艺术作品伯尔尼公约》和《世界版权公约》均是以西方国家的国内立法为基础,以西方国家的著作权理念为精髓而产生并得到国际社会普遍公认的法律文件。追根溯源,研讨其立法理念,对法人拟制作者权利归属的立法研究更加科学合理具有启示作用。
一、我国法人作品的概念与构成要件
      “法人”是指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依法成立并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的组织。[ 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36条第1款。]它既可以是企业法人,也可以是机关、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法人。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第11条第2款的规定,法人作品是指由法人主持,代表法人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视为作者。根据这一定义,构成法人作品应当同时具备以下要件:由法人主持;代表法人意志创作;由法人承担责任。因此,我国是将法人拟制为作者,从而享有与作者同样的全部人身权利和财产权利。
二、大陆法系——创作者为作者原则
      大陆法系国家将天赋人权思想引入著作权理论范畴,以“人格价值观”作为其著作权立法的哲学基础,以作者为核心,将作者权视为人权,全面保护作者的各种权利,尤其注重保护作者的人身权,确立了以保护作者人身权为中心的著作权观念,从而形成了“作者权体系”, 主要以德国和法国为代表。
      1789年法国《人权宣言》宣称,“自由交流思想和意见是最珍贵的人权之一,因此所有公民除在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对滥用自由应负责外,都可以自由地发表言论、写作和出版”。这无疑将著作权提高到了基本“人权”的崇高地位。德国的哲学家康德主张对文学作品进行保护,包含了作品是作者人格表达的观念,他区分了作品物质成分的所有权和体现在其中的思想。通过公开作品,作者和公众对话,显示了他的人格。[ I. Kant, The Philosophy of Law (1887), 转引自冯晓青:《知识产权法哲学》,北京: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47页。]黑格尔则进一步将财产权纳入了哲学体系,创立了意志和人格学说。他认为,“人有权把他的意志体现在任何物中,因而使该物成为我的东西;人具有这种权利作为他的实体性的目的,因为物在自身中不具有这种目的,而是从我的意志中获得它的规定和灵魂的”。[ [德]黑格尔:《法哲学原理》,范扬、张企泰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年版,第52页。]人格形成了任何财产制度的基础,财产作为人格的组成部分,通过对其占有、支配、处分等与其发生联系,来表明自己的人格。人通过财产权将自己的意志客观化,并表达了其对于他人即社会整体化的需要,财产成为个人人格的延伸。财产作为一种意志的产物,虽然可以通过意志进行放弃或者转让,但黑格尔给这种放弃或者转让附加了一个要件:“该物按其性质来说,必须是某种外在的东西”。“因此,那些构成我的人格的最隐秘的财富和我的自我意识的普遍本质的福利,或者更确切些说,实体性的规定,是不可转让的。同时,享受这种福利的权利也永远不会失效。这些规定就是:我的整个人格,我的普遍的意志自由、伦理和宗教。”[ [德]黑格尔:《法哲学原理》,范扬、张企泰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年版,第73页,转引自李扬主编:《知识产权的合理性、危机及其未来模式》,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54页。]秉承这种哲学思想与逻辑思维,“作者权体系”中,作品不是随便一种商品,从某种程度上讲,是一个人即作者的延伸,作品是人格的反映。[ 刘春田、刘波林:“著作权的若干理论问题”,载《法律学习与研究》1987年第2期。]受此影响,大陆法系国家采取了较为严格的独创性标准。作品的创作要有一定的深度,以便于人们可以辨认出它的独创性特征。难点在“一定的深度”。他们的解释是:只要外界从作品中看到了作者意欲表达的思想、勾勒的气氛、虚构的形象、观察事物的方式以及他想表达的其他一些东西的话,就满足了作品独创性的深度要求。[ 参见[德]M·雷炳德:《著作权法》,张恩民译,北京: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52页。]根据这种标准,必然导致下列的结论:只有自然人才能创作作品,社会组织不能创作作品;明显没有创造性的“作品”不受保护。所以,大陆法系国家在著作权归属上确立了创作者(自然人)为作者的原则。例如,《德国作者权法》不承认所谓“法人作品”、“职务作品”,其承认范围仅限于自然人作品;也不承认电话簿、节日表、数据库等是“作品”;西班牙作者权法认为:“创作作品的自然人系作者”;法国1992年《知识产权法典》也认为:“‘用心灵去创作作品’之人,方系作者”。如此之立法,其自然人的作品权利在其本国和所有相关公约成员国,都将得到最长期限的保护,同时,其非自然人的著作权也通过协议方式得到了充分的保护。
      除了中国外,只有日本在立法上承认了法人拟制作者的存在。日本《著作权法》(1992年修订文本)第15条第1款规定,按照法人或使用者提议,从事该法人的业务的人在履行职责时完成的作品(除程序作品外),该法人以自己的名义发表作品时,只要在其创作合同、工作规章中无另外规定,则该法人视为作者。第2款规定:从事法人业务的人按照法人提议,在履行职务时作成的程序作品,只要在其创作合同、工作章程中无另外规定,则该法人视为作者。与我国《著作权法》第11条类似,日本《著作权法》不是把法人直接作为作者,而是视为作者。
三、英美法系——法人视为作者原则

      英美法系国家的著作权法构筑在“财产价值观”的基础之上,奉行“商业著作权”学说,以作品的商业使用为核心偏重保护作者的财产权利,认为著作权的实质乃是为商业目的而复制作品的权利,从而形成“版权体系”, 主要以英国和美国为代表。[ 参见吴汉东等:《西方诸国著作权制度研究》,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8-10页。]

      英国自1709年《安娜法》颁布以来,始终将商业利益放在首位,保证创作者投入的各种精力、技巧或资金能够得到充分的商业回报。英国早期的重商主义和以商业为中心的价值观念深刻地影响着社会的各个方而,这种价值观念反映在版权法中,立法者考虑得更多的是投入与产出之间的平衡。对作者的经济利益予以保护,是社会回报给作者的报酬,这就是英国保护“足够的投入”的经济原因。英美版权法对作品提供广泛、丰富的保护的另一个原因是对作品所具有的文化价值的重视。作者需要得到保护,传播者也需要获得相似的权利以保护其在知识产品上的投资。社会对知识产品的需要是以满足作者和传播者的利益为媒介和前提的。应当说,对于著作权的不同权利主体都进行保护这一点上,“版权法体系”国家的考虑是比较全面的。强调作者的权利保护,但是作者以外的相关著作权主体的权利也应当得到保护。英王爱德华七世对此评价说“这些印刷者和出版商主要关心的是他们的硬币、先令和便士。他们的行业是赚足够的钱,并热衷于他们要赚的钱”[ Ronan Deazley, The Myth Of Copyright At Common Law , Cambridge Law Journal , 62(1), March 2002, pps10。]。

      涉及雇员在受雇期间为完成本职工作或者雇主交给的工作而创作的“雇佣作品”( Work made for hire)时,他们创制了“视为作者原则”,也称“雇佣作品原则”( Work for hire doctrine),作为“创作者为作者原则”的例外。需要指出的是,“版权体系”的“视为作者原则”使“作者”一词的含义发生了超出常识范围的变化,细加考察就会发现其本质是“法律虚构”。一部雇佣作品的著作权究竟是归属于创作者,还是归属于投资者?这首先是一个法律的价值取向问题。市场经济必然会选择投资者的利益,否则大量的雇佣作品必然不会产生。如果著作权在这种情况下归属于处于受雇地位的创作者,作为市场经济主体的投资者必然缺乏投资和组织的内在动力,在通常情况下也必然不会去投资和组织,那么通常情况下受雇者既无意也无力去创作那些成本高风险大且独创性不强的作品。很显然,这样的价值选择是不利于整个社会的。所以,最终的选择只能是保护投资者即雇主的利益。 英美法系国家的“版权体系”不着重强调创作者的人身权,“作者”的地位只意味着经济利益的权利人地位。既然立法者己经将经济利益归属于雇主,那么赋予雇主以“作者”身份就是顺理成章的了,这就是所谓的“法律虚构”。而“作者权体系”则着重强调作者的人身权,“作者”的地位意味着人格利益和经济利益的双重权利人地位。根据“作者只能是自然人”的根本事实,立法者不可能赋子雇主以“作者”身份,所以只能通过“法定转让”来解决经济利益归属于雇主的问题。“法人不能创作作品,只有属于其组成部分的自然人才能创作作品。他们可以成为某些著作权的派生所有者,但是,为了赋予其作者身份或与作者有关的权利的原始所有者身份,必须求助于法律的虚构”。“人们通过法律虚构将著作权的原始所有权赋子不同于创作作品的自然人的人——自然人或法人,这种法律虚构仅符合利用作品的第三者的利益”。[ 德利娅·利普希克:《著作权与邻接权》,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联合出版,2000年版,第91页。]
      欧洲多数大陆法系国家——“作者权体系”国家没有接受“雇佣作品”的概念,对于雇员在受雇期间为完成工作任务而创作的作品,仍然适用“创作者为作者原则”。他们认为他们的立法理念和技术设计是科学的,可以在法律框架之下,通过当事人的协议解决所有现实中的著作权关系。其立法经验是:为协调、平衡雇员和雇主之间的利益,立法规定雇员在原始取得著作权之后,依据雇佣合同有义务向雇主转让著作权中的财产权。对于著作人身权,即英美法系国家“版权体系”所称的“人身权”( moral right),作者生前是不能转让的。[ 孙新强:“关于著作权法修订的几点理论思考”,载《民商法论丛》(第19卷),香港:金桥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版,第293页。]但是立法对于人身权对财产权利行使的制约相应进行了有效而合理的规制。
四、两大法系的比较分析
      通过对国外法人拟制作者的比较分析,我们可以对法人能否成为作者以及法人能否成为人身权的主体这两个在理论界存在争议的问题作出总结。
1、各国关于法人能否成为作者问题的态度及比较
      世界立法虽然成功地拟制了“法人”这个概念,但是,部分国家拟制的“法人作者”或者拟制的“作者”这个概念可能就是不成功的。相关国家在职务作品或者雇佣作品上设定法人作品权,并且以立法的形式拟制“作者”概念,基本上是希望套用立法对“法人”的逻辑创制方法。但是这种套用是不成功的,而且这种拟制的方式在各国的立法实践是非常不同的,而这种区别将为我们探讨本文提供法理基础。
1)、仅仅自然人才能成为作者,而法人不能成为作者
      大陆法系中的大部分国家采纳这种观点。其中俄罗斯和西班牙对“作者”作出了最为可取和典型的定义,前者的规定为“作者是以其创造性劳动创作出作品的自然人”[ 转引自吴汉东等:《西方诸国著作权制度研究》,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66页。],后者的规定为“创作作品的自然人系作者”。[ 参见西班牙1987年《知识产权法》(1996年修订文本)第5条。]有的国家虽然没有在版权法中对“作者”作明确定义,但仍然可以毫无争议地判断其只承认自然人才是作者。例如德国《著作权法》第2条第2款规定:“本法所称作品仅指个人的智力创作”,从该条可以看出,作者只能是自然人,其学者也普遍认为德国版权法毫无例外地把作者看作是能够创作的自然人;法国《知识产权法》则认为“用心灵去创作作品”之人系作者。[ 参见法国1992年《知识产权法》(1995年修订本)第一部分“文学艺术产权”第1章第111-1条。]持这种观点的还有希腊、瑞士、[ 参见瑞士1992年《版权与邻接权法》第6条。]巴拿马、[ 参见巴拿马1994年《版权法》第2条。]捷克等国。上述关于作品作者是自然人的国家还认为在任何情况下,著作权的第一所有人只能是作者,而不能是作者以外的任何人,即不仅排除了法人直接为作者,而且排除了法人为著作权之第一所有人即原始所有人,但法国对集体作品有所变通,“集体作品的所有权,如无相反证明,属于以其名义发表作品的自然人或法人”。
2)、自然人与法人都可以成为作者
      一般认为,英美法系国家版权法规定的作者既可以是自然人,也可以是法人。如英国1988年《版权法》对作者的定义是:对作品而言,作者是指创作作品之人;对录音或电影而言,作者指制作录音或电影之人;对广播或电影而言,作者指制作该广播之人;对电缆而言,作者是提供供电缆节目的服务之人;对印刷版而言,作者指出版者。在上述作者中,除第1项一般指自然人外,其他几项则可能是法人,特别是出版者,一般意义上都是法人。而美国早在1988年前就已经把雇佣状态下创作的作品的作者认定为雇主。[ 参见美国1976年《版权法》第201条。]美国《版权法》第20条第(2)项规定:“雇佣作品——就雇佣作品而言,雇主或指示创作作品的其他人被认为是本法的作者,享有著作权的各类权利,但双方在其签订的书面文件中另有明确约定的除外。”依美国法律,所有由雇员独创的作品,其作者依法不再是该雇员,而是雇主,雇主无疑包括了法人。大陆法系的意大利也对此持同样的观点,与之相适应,英美法系国家认为著作权的原始版权以人既可以是自然人,也可以是法人。
      即便如此,在英美法系中,法人作为作者也仅仅是作为补充与例外。虽然英美法系国家法律确定了法人的作者地位,但他们的版权学家也几乎无一例外地认为作者只应当是通过大脑从事创作的人,也就是说学者的认识和法律之间存在差异。
3)、自然人为真实作者,而法人为拟定作者。
      日本是介于前述法德和英美之间的少数国家的典型。日本《著作权法》第15条第1款规定,按照法人或使用者提议,从事该法人的业务的人在履行职责时完成的作品(除程序作品外),该法人以自己的名义发表作品时,只要在其作成时合同、工作规章中无另外规定,则该法人视为作者。第2款规定:从事法人业务的人按照法人提议,在履行职务时作成的程序作品,只要在其作成时的合同、工作章程中无另外规定,则该法人视为作者。这里不是把法人直接作为作者,而是视为作者。可以看出,日本法认为真实作者只能是自然人,而法人是法律拟制的作者。日本的这种立法理念,只是机械地套用“法人”创制方法。通过比较可以看出,我国著作权法第11条与日本法的规定有些相似,即确认了法人是法律上拟制的作者,是一种特殊意义上的作者。
2、各国对于法人能否成为人身权主体问题的态度及比较
      从世界各国的规定来看,绝大多数国家不承认法人是人身权的主体。大陆法系国家由于不承认法人可以成为作者,又仅仅作者可以成为人身权的主体,因此排除了法人享有人身权的可能。而在承认法人可以成为作者的英美法系国家中,则明确规定法人不能享有人身权。例如,英国的1988年《版权法》第79条开始承认人身权时,立即补充规定了这类人身权不能由诸如“出版者”之类的“作者”及任何雇用作品的雇主享有。美国自1990年在《艺术作品法》开始承认作者的人身权时,也明确了两点:第一,人身权的享有人可能是“他”(He),也可能是“她”(She),但不包括“它”(It);第二,人身权仅授予作者,而不授予版权人。[ 《艺术作品法》自1993年修订后,并入了《版权法》,参见美国《版权法》(1993年修订文本)第106A条。]这就等于对法人享有人身权进行了双重排除。
3、小结

      综上分析,通过两种理念下产生的著作权立法实践,可以看出大陆法系不承认所谓的法人作品。而英美法系对于法人作品的“法律拟制”也仅仅限于“雇佣作品”的情况下。所以法人作品只是存在于英美法系著作权中的“雇佣作品”中,并且也是在判例法体系下由于缺乏严密的法律框架和法律逻辑所导致,不是著作权的主流,基本属于不可取的。对于英美法系认为难以解决的“雇佣人”利益保护问题,大陆法系国家以立法和契约的方式进行了完美的解决。所以法人作品的存在,不是必须的。

 * 陈明明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一庭法官,法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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